金牌隐含着财富、声誉、官位等，不同角色的人各取所需，当河南自1992年以来首次在金牌榜上挂上零蛋时，所有“掘金者”突然不知所措。尽管省领导并未批评，当地媒体也轻描淡写，但这个中原大省的所有体育人都明白，平静的背后是说不清的异样气息。

河南周口市沈丘县，一个偏远的农村小城，在县民政局工作的张坦这些日子，用当地的话说，“可光荣了”！他的儿子张志磊，在8月25日北京奥运会男子拳击+91公斤级决赛上夺得一枚银牌，改写了中国拳击大级别在奥运会上无奖牌的历史。张家是教育世家，从张志磊爷爷那一辈开始，就以教书为生，没想到却在武行上出了个光耀门楣的后代。

然而，除了沈丘县的农民，大部分河南人并不买张志磊这块银牌的账。自从1992年开始，每届奥运会都能为国家贡献至少一枚金牌，拥有邓亚萍、陈中等中国体育旗帜性人物的这个中原人口大省、农业大省，在家门口的北京奥运会上，只得到了张志磊的一枚银牌，16年来，首次在奥运会金牌榜上挂了零蛋。河南省体育局局长韩时英皱着眉头说：“雅典奥运会，我们拿了三块金牌——贾占波、陈中、孙甜甜。可这次，一块金牌都没有，老百姓不答应。”韩时英是个老体育人，年轻的时候是专业400米跑运动员，当上河南省体育局一把手之前，就是河南省体工大队的大队长，深知成王败寇这个道理。

现在，他、他的团队、他主管的河南体育，成了败军。

9月20日，河南省体育局的大院里，我见到了张志磊和他的教练谷锦华。身高2米01的张志磊穿着红白两色的国家队运动服。谷锦华和他穿同样的衣服，个头却矮弟子一头半，光头和皱纹让尚处中年的他酷似个小老头。然而，虽然是奥运会亚军，衣服上写着China字样的张志磊，依然在这个大院里“可光荣了”。从食堂的大师傅，到乒乓球队的小队员，再到体育局各科室里的人，见了他都会打招呼。虽然，张志磊并不都认识。

唯一的银牌，张志磊和谷锦华成了河南体育的“孤星”。

第一次知道谷锦华，是在韩时英局长奥运会后的工作报告会上。更确切地说，是“检讨会”。8月27日，从北京回郑州的第二天，韩时英把河南省各大媒体叫到一起，自己坐在台上，表情严肃地说了很多。总结里，河南体育兵败北京其中的一个原因就是缺乏高水平教练，而正面的典型就是谷锦华。“专业、敬业”是韩时英对他的评价。

谷锦华的确很能耐。二十年前，从武汉体育学院出来回到开封的他，赶上了全中国恢复拳击运动，河南开封拳击组队刚刚没多久。“那时候我还兼着运动员，也带着运动员。”谷锦华说：“但是，除了我以外，队伍里基本上没有几个科班出身。由于历史原因，河南拳击和中国拳击一样，荒废了很久。1989年那一批挑出来的拳手，实际上都是来自厂矿部队的业余爱好者。”

那时候河南拳击的破败，让谷锦华至今难忘。在他的队伍里，有个业余拳手自称是一位上海老拳师的弟子。老拳师是从旧社会过来的，三十年代在上海租界当工人，从洋人那里偷学了几招。那几招，后来传给了这个到开封练拳的人。

“他打拳，路数很怪，完完全全的民间流派。当时队里的大部分拳手和他一样，都是野路子。”然而，为了备战河南省第一届拳击锦标赛，谷锦华只能启用这些人。让谷锦华没想到的是，他所带的开封队，在这届只设了8块金牌的比赛中，拿下四金。

“虽然开封的成绩看着不错，可实际上整个河南省的拳击水平都相当低下。”当时以运动员身份参加了那届比赛、并夺得冠军的谷锦华深有体会。“很多选手都是厂矿工人，根本谈不上专业训练，打法各异，而且大部分年龄都很大，根本没有再发展的潜力。”谷锦华说，那时候河南是个穷地方，一项运动的恢复不可能走自下而上的路子，于是他开始到河南体育局和相关单位要政策。“当时我想，河南拳击要发展，必须有好苗子，有完整的培养机制。所以，我建议领导在业余体校建立拳击班，把苗子们先招上来。”

河南的武术氛围，在谷锦华看来是促使河南拳击良性启动的因素之一。那时候散打项目风靡全省，各级学校练散打的孩子有数千名，谷锦华就是在这些孩子中，选出了河南拳击90年代的第一批苗子。加之领导开了绿灯，培养机制迅速建立，河南拳击渐渐步入正轨，并在七、八、九三届全运会上成为河南夺金的中坚力量。

在举国体制和奥运夺金计划的大背景下，金牌永远是一个项目发展的最佳催化剂，特别在地方。河南拳击的人才资源日益改善，甚至有武术、散打之外的教练把自己的弟子送到谷锦华那里。张志磊就是其中的一个。

1997年，还在沈丘县的沙河里练划船的张志磊，由于块头太大，越练越觉得这项运动不适合自己。后来，张坦和教练把张志磊带到省城，进了谷锦华的拳击队。

2001年，为了备战九运会，谷锦华带着河南队去罗马尼亚训练，参加了当地一场地中海地区的国际邀请赛。结果，练拳不到四年的张志磊拿下+91公斤级冠军，夺得1000美元的奖金。第一场，东道主拳手被他打得满脸是血，不得不中途投降。

那次罗马尼亚之行，张志磊至今难忘。发奖仪式，由于找不到国旗，河南的工作人员只得从当地华人商会找到一面尺寸超大的五星红旗挂了上去。组委会没有准备中国国歌，迫不得已，河南队的领队和队医两个人就站在赛场上，清唱《义勇军进行曲》。罗马尼亚的观众全部起立鼓掌，为张志磊和中国人的胜利欢呼。后来，还在河南省体育局主抓竞技这块的韩时英听了这事情，拍着桌子给谷锦华师徒竖大拇指。

从那时起，河南拳击瞄上了世界赛场，先锋便是张志磊和谷锦华。“2000年备战奥运会的时候，中国也选派了不少运动员，结果稀里哗啦地被打了回来。”谷锦华说：“当时我就特憋气，中国人身体不比人家差，散打、武术都很强，拳击怎么说输就输呢？”

谷锦华很佩服邹市明的教练张传良。“他凭借一己之力，钻研出了中国小级别独特的灵活打法，并在邹市明身上得到了印证，这里面有一种精神顶着。”说“一己之力”，并不过分。张传良所在的贵州省与河南省很相似，经济欠发达导致体育投入无法与上海、浙江、江苏、北京等地区相比，在有限的待遇之下，能够始终专注于训练的教练，的确很少。